杨小彦:毕加索、女人、艺术与附庸风雅

2018-03-07 14:43 来源:观察者笔记 作者:杨小彦 浏览:452 A+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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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有是对男女间关系的道德评价准则。道德之所以谴责诸如婚变、第三者、偷汉子、戴绿帽之类的事,就是以占有必须持久为基础的。于是占有与忠贞,甚至与处女观念划上了等号。

占有却与生命对抗,与理性不符。

如果我们从理性推导出合理,从生命演生出激情,我们就会明白,以占有为基础的道德恰恰不合道德。

跟毕加索在一起的女人,对毕加索总是满意的,只有一点不满意,那就是无法永久占有他。

女人对男人的占有欲,看来要远甚于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所以女人要谴责男人去追逐另一个女人。所以女人心目中没有另外一个女人。

男人呢?

这便是毕加索与日常道德冲突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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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威农少女》,毕加索(Pablo Picasso)1907年,杨小彦:毕加索、女人、艺术与附庸风雅 ,Picasso,毕加索,杨小彦

《亚威农少女》,毕加索(Pablo Picasso)1907年

毕加索以他特有的方式尊重女人。

在绘画中,毕加索仔细而坚决地区分"探索"、"寻找"与"发现"的不同。他一再说:我不探索,不寻找,我只发现。

他说:探索的观念已经使绘画走入歧途,也使艺术家沉迷于他内心的苦思冥想之中。对现代艺术来说,这或许是最主要的错误。对精神的探索已经毒害了那样一些人,他们并没有充分理解在现代艺术中所有实在的和起决定作用的因素,却试图去描绘不可见的,因而也是毫无绘画性的东西了。

毕加索从本能上厌恶蒙德里安,厌恶纯粹的抽象,他坚决认为,那是一种对绘画的阉割。怪不得50年代以后,新起的艺术家毫不犹豫地把毕加索赶进了他所惧怕的博物馆,因为毕加索不探索,也不寻找。

他强调说:我几乎不能理解"探索"这个词对于现代绘画的重要性,按照我的意见,探索对绘画毫无意义,发现才是实在的。……当我作画时,我描绘的对象会显示出我已发现的样子,而不是我一直寻找的样子。

鬼才知道他作画是个什么样子。

……他把一大块洋红抹在画布的左上方。他涂得飞快,然后停下来,几小时不动地看着画面,接着就把这块红色覆盖掉了。他可以连续几天反反复复地画一张画,也可以一天之内画几张画。若干天后,他惊奇地发现,原来覆盖掉的那块洋红又在别处出现了。他说:你看,什么都没丢掉,全部在上边了。

他得意地指出:如果艺术家仅仅在其作品中为了达到谎言而去显示他已一再探索到的东西,他将一无所获。

毕加索内心其实想说的是,每张画都有自己的生命,你根本控制不了它,你唯一要做的是发现它的生命,把它显示出来。其余都是假的。

他说:一张画不是事先深思熟虑和规定好的,在创作过程中它随着人的思想变化而变化。当它完成后,它仍继续随着观看它的人的情绪而变化。一张画就像一个有生命之物,它承受着每天生活强加给我们的变化。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一张画通过我们的静观而活着。

女人也有她自己的生命。女人在与男人的碰撞中显示她自己的生命。

别人去寻找女人,探索异性,琢磨情欲,创造幻觉,毕加索只是发现了他所喜爱的女人罢了。进一步说,他发现了新的生命,却从不希图去占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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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毕加索对展览毫无兴趣。

他说:你要糟蹋一幅画,只须把它很好地挂在钉子上就行了,因为那样不久以后你就看不到绘画,只看到个画框。

他见到画画的朋友,第一个问题就是:近来画画么?他从不问:你是否在举办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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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狂暴。他的温柔。他的发现。他的女人。他的艺术。他的生命。所有这一切,全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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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如此,毕加索拒绝吸毒。

他说:鸦片的确能增加想像力和观察力,但却降低了要描绘自己看到的东西的愿望。

他不需要想入非非。他说:

所有我所创作的艺术都是为了现在,为了一种存在于今天的希望。我从未进入探索精神的想入非非之中,当我发现了某些东西需要表现时,我便去表现了,而没有想到过去与未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有东西要说,我便用我认为应该使用的方式去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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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倾听毕加索用他自己的方式所说的话。甚至大部分人从内心深处以为他们希望倾听的是他们觉得应该倾听的东西。他们早就设定好他们接受的范围。超出这个范围,他们就要情不自禁地发起攻击。审美习俗与道德习俗一样,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固执。所以二十世纪的艺术,最致命的是制造了与公众的对立。

谁是谁非是难以说清的。我想,我们只能承认公众舆论的强大,狡猾之徒会利用这种强大来达到他们的目的,艺术家却绕有兴味地挑起舆论的不满,虽然他们为此也要付出代价。

毕加索的幸运在于他的长命。他更幸运的是生活在一个可以扭转公众舆论方向的时代,而不象比他早一代的年轻艺术家塞尚、梵·高和高更,在穷困潦倒中离去。

公众转变的最大特征是:从仇视新艺术到盲目地附庸风雅。

附庸风雅有着几千年的历史。早期的附庸风雅是大人物们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宏大量而去养活艺术家,让艺术家用他们的技艺为自己的附庸风雅描上不寻常的一笔。平民化以后的附庸风雅则表现为对天才或超人的崇仰,在这种崇仰中使自己的虚荣心得以充实。但不管怎样,这些人只对自己可以理解的艺术去附庸风雅。原则上讲,他们是诚实的。

自从有了公众不能理解的艺术,附庸风雅就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公众不能丢弃附庸风雅,但也不能对不可理解的事物去附庸风雅,所以混乱就出现了。在他们看来,艺术家们所从事的一场"有组织的肇事"。

在毕加索参与舞台设计的佳吉列夫芭蕾舞团里,一场有组织的肇事就是从舞蹈《游行》开始的。

先是呈现出马戏团典型的场景,有小丑,有大母马,有妖媚的女演员,有猴子,突然,音乐变了,发电机、警报器、火车、飞机、打字机,反正是各种各样的嘈杂声,伴着犹如受了启示的乡村乐队的演奏,制造了一场空前的"耳幻"。而两个空前庞大的巨人,一个手拿着一只白色长烟斗和粗大的拐杖;另一个头戴大礼帽,手提扩音机上场,同时还举着一块写有"游行"字样的海报牌。接着一匹"马"上场;一个是中国魔术师,他从发辫里拿出一只鸡蛋,吃下去,又从鞋跟找到它;口喷烈火,烧着自己,再踏火花,等等。一个小妞,她跑步,骑自行车,模仿卓别林,追赶一个持左轮枪的贼,拳击,跳爵士舞,睡觉,船只失事,一个四月的早晨在草地上打滚,用柯达相机照相,等等。还有两个小丑,滑稽地跳一种双步舞。

观众肯定怒不可遏,传统的附庸风雅者们觉得上当受骗。新艺术就是一场闹剧。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居然嘲弄了历来自命为热爱艺术的人。

要知道,传统造就的附庸风雅已经成为了一种高尚的生活习惯与态度,以区别于低俗的玩艺。

公众不能战胜艺术家,只好强迫自己去盲目地附庸风雅,结果是,对不理解之物的附庸风雅,又变成了一种高尚的姿态,以区别于低俗的对可理解之物的附庸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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