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彦:毕加索、女人、艺术与附庸风雅

2018-03-07 14:43 来源:观察者笔记 作者:杨小彦 浏览:858 A+ | A-

公众有勇气把艺术家驱逐在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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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加索用光在空中画画,1949年。© Gjon Mili / LIFE ,杨小彦:毕加索、女人、艺术与附庸风雅 ,Picasso,毕加索,杨小彦

毕加索用光在空中画画,1949年。© Gjon Mili / LIFE

毕加索看透了公众的这种虚伪的胆怯,所以他不为他的名声所动。使他困惑的不是对他的攻击,而是对他的热爱,和由此而来的对艺术的热爱。

毕加索成了猎奇的对象。许多人想拜访他,来的人又无一不想给他照相。签名更是少不了的。这种行为已经成了一个名人的标志。名人被包围着签名几乎成了崇拜的仪式,到处在泛滥。毕加索自然也习惯了这种仪式。有时,来人不请他签名,他反而觉得奇怪了。他不得不抱怨来访者占去了他的时间。可如果没有人来,他却又陷入无可名状的恐慌。

他说:有句开玩笑的话说,没有比将军手上的武器更危险的东西了。这句话用在艺术家身上颇为合适。确实,没有比法官手上的法槌和画家手上的画笔更危险的东西了。想想它对社会的危险吧!但是,今天我们却没有勇气把画家和诗人驱逐出社会之外,因为我们根本不承认我们惧怕他们生活在我们中间。

这真是一种少有的毕加索式的悲哀。他是否也想被放逐,尝一尝他寻伟大的同胞哥雅晚年的浪游滋味?!时代真是变了,你越是放肆地嘲弄公众,公众对你越是敬畏。然而这种敬畏是令人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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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全世界都在亲近艺术,需要它的认可。可以说,在这方面干得够蠢的了。

毕加索没有被放逐,所以他可以大胆说话。

他又说:艺术家仅仅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对他不必比世界上其他提供我们愉快、但我们又无法解释的那些东西看得更重。

他甚至认为:人们看画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灵魂的空虚。他们得到他们能得到的一切,可我相信他们最终什么也得不到。他们仅仅按照愚昧无知的标准来给自己遮岙掩体罢了。

他断言:想去解释画的人,总是牛头不对马嘴。

然而公众还是容忍毕加索,没有谁想着要去放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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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放逐毕加索的却是社会革命。

如果要简单地概括20世纪的话,可以这样说:20世纪是空前的剧变和空前的谎言相并行。剧变使人类走向无法预测的未来,谎言却使人类太容易相信许诺。关于新艺术,最迷人的谎言莫过于说艺术革命将伴随着社会革命而取得反抗传统的权威。可又有谁能够知道,对权威的渴望恰恰就是对独裁作出了许诺?!问题是,新艺术与新社会是不谐调的,当马雅可夫斯基提出用未来主义去建设无产阶级的文化时,尽管他满腔热忱地歌颂了列宁,列宁还是不客气地把未来主义放逐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按照日丹诺夫对新艺术的权威规定,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在形式上是古典主义。

我真怀疑马雅可夫斯基的自杀是出于一个浪漫诗人的爱情幻想。

1956年匈牙利事件之后,纳吉政府的文化部长卢卡契终于被苏军押上的囚车,这位一生为现实主义鸣锣开道、确立巴尔扎克不可怀疑的权威、同时把卡夫卡这个怯懦的小说家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新社会的艺术法官,身陷囹圄的一瞬间脑海里却闪过了卡夫卡的小说《审判》,狼狈地发现自己陷入的正是卡夫卡式的情境里面,充当了一个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的囚犯。他喃喃自语:卡夫卡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者……

毕加索从来没有被新社会欢迎过,但谁也不能说毕加索不向往新社会,他可以对公众大张挞伐,却对新社会迷惑不解。他与卢卡契一样喃喃自语,但却不是为自己: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些革命的国家给艺术带来的损害,比一些保守的国家要多?……

他继续说:每个人都想了解艺术。为什么不努力去了解鸟的鸣唱?为什么人们爱夜晚、爱花、爱周围的一切,却不努力去了解它们?

政治和艺术毕竟是两回事。卡夫卡也不可能是现实主义者。有趣的是,毕加索还是加入了法国共-产-党。他发表了庄严的声明:

我加入共-产-党是我全部生活的合乎逻辑的结果。因此我可以很高兴地说,我从来认为,作画并不只是给人乐趣的艺术,或是一种消遣;素描和色彩是我的武器,我想用它们来不断地进一步洞察世界和人们的意识,以使这种洞察所得每天都可以更进一步地解放我们……这些年来可怕的压迫已向我证明,我不但要为我的艺术进行斗争,而且应以我的全部生命进行斗争。

他象公牛一样好斗。他毫不犹豫地承袭了西班牙人好斗的传统。然而,早在上述声明发表以前,他就发表过一份关于艺术独裁的声明:

需要绝对的独裁……画家的独裁,一种纯画家的独裁,从而消灭一切出卖我们的人,消灭鬼把戏和欺骗行径,消灭矫揉做作的画风,消灭一切虚假的魔术、复古主义以及一切其他破烂货。可是"理智"常常占上风。那么应该首先发动革命来反对"理智"。

两份声明,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毕加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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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加索(Pablo Picasso)和他所画的

       毕加索(Pablo Picasso)和他所画的斯大林肖像。

不过毕加索还是遇到了政治与艺术不相统一的麻烦。斯大林逝世的时候,党要求毕加索画一张斯大林的肖像,毕加索不假思索地完成了,只是他把斯大林画得象一束花。

这牵涉到了一个简单而又近乎残酷的问题,究竟应该用什么方法去歌颂英雄?复古主义者与歌功颂德者是相统一的,现代艺术却可能要与此背道而驰了。

同时,谁也忘不了他的著名壁画《格尔尼卡》。

只是到了今天也还有人议论:如果毕加索象他的同胞哥雅画《五月三日的屠杀》那样去画《格尔尼卡》……

我想起了文杜里评价大卫的一句话:大卫"政治上有多进步,艺术上就有多反动。"如果评价毕加索,这话该怎么说呢?尤其是我们一想到我们面对着的是20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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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是看看毕加索写的诗吧,也许关于政治与艺术的答案就蕴含在这首没有标点符号的诗里:

童年时代请听这样的时刻蓝色记忆中的白色给她那澄蓝的眼睛和银色天空的一片靛青镶上了白边白色的目光促使钴类颜料从蓝墨水划破的一张发蓝的白纸上扫过它的绀青色消失了这就使白色得以玩赏那留在深绿色墙壁上乱七八糟的蓝色绿色写下了它的得意佳作即淡绿色的雨景它使黄绿色浮游在自己那绿色脚边的一片苍白模糊之中这是一首沙土之歌地球上的沙子午后的沙子

……

18、

虽然写了这么多,我还是无法回答"毕加索"这个简单的问题。也许最终的答案是这样的:毕加索是一块镜子中的影像,每个人只要愿意,都可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所喜爱的样子。不过,我知道,这句话说了等于没就。

鬼才知道。

1991年4月发表于《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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