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弗·穆迪:《欲望的字母》(2001)

2018-03-13 16:40 来源:文化批评与研究 作者:Jennifer Mundy、译者\邹建林 浏览:823 A+ | A-

我们不能让欲望之路走入歧途。1

——安德烈·布列东(AndréBreton),1937年

欲望这个词,就像一根银线,贯穿于超现实主义群体诗歌和文学创作的各个时期。在超现实主义者对诗、自由和爱——这是该国际性运动为“改变生活”而提出的三个口号——的思考当中,欲望被看作内在自我的真实声音。它是性本能的一种表现形式,也是爱欲冲动的升华形式,同时也是自我认识的途径。巴黎超现实主义群体的领袖人物布列东,在《疯狂的爱》(L’Amour fou)中对爱欲大加推崇,称欲望是“世界唯一的推动原理,人类必须承认的唯一主宰。”2

同英语一样,法语的“欲望”也具有多种意义,既包括简单的意愿,也指强烈的渴求。对布列东来说,欲望与生命本身是不可分割的。“欲望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这是影响深远的前卫诗人阿波利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于1913年写下的句子,布列东在1917年一篇称颂阿波利奈尔能在日常生活中发现灵感的文章中引用了这句话,尽管布列东有过身处战壕的经历,对生活却保持着乐观的态度。3几年以后,布列东在一篇文章中又回到了欲望与生存意愿相关联这一主题,文章讨论的是自杀的合法性问题,并且提到,在他身上,生存意愿总是占了上风。4布列东对他生命中的欲望,就持这么一种宽泛的看法,有意使它不致于过分具体。在1959至60年巴黎举办的“国际超现实主义展”(Exposition internationale du surrealisme,或称EROS展)的展览目录中,布列东和其他人发表了一份《简明色欲词典》(Lexique succincte de l’érotisme),其中欲望被泛泛地定义为“一种深沉、不可遏止、通常是自发的趋向,它促使一切生命以某种方式使自己‘适应’外在世界的一个部分,实际上是另一个生命。”文中说,这一“趋向”的集中表现是性欲,但它的呈现方式也是“无穷和深奥的”;阿波利奈尔的格言“欲望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再次被引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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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osition internationale du surrealisme,1959-1960

在超现实主义运动早期,欲望并不是一个占主导地位的主题。1920年代,这一群体主要关心的是梦、革命、诗,尤其是爱,尽管欲望隐含在所有这些东西的背后,但并没有被当成超现实主义的一个重要方面。然而到1920年代晚期和1930年代早期,欲望,尤其是色欲,在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和写作中越来越突出。逐渐兴起了一种新的意愿,要面对性欲的幽暗一面,因此对心灵的深层活动机制的探索,在超现实主义者那里也变得紧迫起来。(例如,那几年阿拉贡(Louis Aragon)发表了色情小说《伊蕾娜的阴户》(Le Con d’Irene),在《纯洁的概念》(L’Immaculee Conception)有关爱欲的那一章,布列东和艾吕雅(Paul Eluard)以诗歌体翻译了《爱经》(Kama Sutra),达利(Salvador Dalí)甚至开始以他那些性反常和罪恶的场景来检验超现实主义者宽容的限度。)

对欲望——这个词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超现实主义者的文章和艺术作品标题中——的重新关注,在某种程度上表明这些人对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著作非常熟悉。影响深远的弗洛伊德是心理分析的奠基人,这位理论家从20世纪早期就把性本能及其升华作为个人乃至整个文明发展的重要因素。尽管人们笼统地知道一些弗洛伊德的思想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他的许多著作直到1920年代才由德文翻译成法文。例如,《梦的解析》首次出版于1900年,直到1926年才翻译,1905年的《性欲三论》也是到1923年才有法文译本。超现实主义者从弗洛伊德那里得到证实,人的心灵深处存在着一个不为人知,也很少被开发的精力积蓄场所。他们在绘画和写作中设法减少有意识的控制,耐心把梦和想象记录下来,这些现象越来越受到这一流派理论家的看重,他们认为这是试图表达内心世界无方向、无约束的想法,这也正是弗洛伊德所描述过的。弗洛伊德从性本能和情结的角度对日常生活中的思想和行为所作的解释,也鼓励了超现实主义者对自身、对他们生活中的事件和周围世界进行研究,试图找到其中隐藏的意义,或者找到某些线索,以了解生存的秘密。

这是超现实主义的第二个时期,在这一时期,人类被看作欲望的载体,欲望永无休止地追寻着“对象”。这个“对象”,可能是情人的身体(最明显是一点是,这一群体的许多艺术和诗歌,其灵感来自于真实的风流韵事;这一群体某些成员的情欲生活是以一系列的风流事件为标志的,在这些事件当中,对爱欲的追寻最终变成了情欲关系,并且持续时间很长。)“对象”也可能与性欲无关(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的其他目标。有一点或许有些奇怪:超现实主义者从1930年代早期开始,似乎是把直接来自于梦境的东西当作对象,把欲望跟现实混合起来。超现实主义艺术家和作家还试图表现欲望的唤起和更新。他们绘画和诗歌的鲜明特点是充满了寻找与发现、遮蔽与揭露、显现与缺席、入口与过道之类的形象,这些形象都出现在一个超现实的宇宙中,没有清晰的界线,也没有固定的特征。

1930年代早期,南斯拉夫的超现实主义群体——这一时期的超现实主义是一个非常国际化的运动,在欧洲和欧洲以外的许多国家都有活动中心——试图通过一项问卷调查来对复杂的欲望有所了解。(问卷调查是超现实主义运动的一种常用方法,因为这样既可以积累数据,其答案又可以表明人们的观点在多大程度上是自己的,在多大程度上受到集体的影响。)这份包括少量巴黎超现实主义者答案的调查发表于1930年1月的《此时此地的超现实主义》(Nadrealisam danas i ovde)杂志。开头即是:“你觉得人的欲望及其最直接的需要应处于何等重要的地位?”另一个问题是:“你是否具有人们认为罪恶、不道德、卑鄙,或你自己认为肮脏、可耻、猥亵的隐秘欲望?如果有,你怎么办?你是尽力克制它们,还是通过想象来满足?还是在实际生活中使它们获得满足?如果是这样,你认为你的意志或良心起什么作用?”有些问题涉及到这一术语潜在的含混性:“你是否觉得‘欲望’这个词在通常使用的所有场合都合适?你是否认为最好把人们通常称之为欲望的不同需要区分开来?例如,你是否认为在肉体和物质需要(饥饿、性欲)跟非物质的精神需要(听音乐的需要)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另一方面,你是否认为有些区别并不妥当,应该消除这些区别并给欲望一个更宽容也更精确的定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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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drealisam danas i ovde

布列东对这份问卷的回答直到1967年才用法文发表,人们也很少对它进行讨论。然而,它提供了有趣的线索,表明在那些年,欲望被认为与超现实主义所关心的重要问题——个人自由、想象以及它与现实的关系,性欲及严格的社会结构对它所施加的控制,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布列东的回答是这样开头的:“对我来说,人类的欲望是一个中介,人的本性通过它而普遍为人所认识,并且影响到他与本性(以及非本性)的关系;通过它,人的本性表现为一种自发形成的、绝对必要的法则,所有的生命都是这样,不管是现实的还是潜在的生命。”他没有提到这一术语的定义问题(相反,他的密友艾吕雅则写道,对他来说,欲望是由许多的欲望组成的,以致于很难对它有个清晰的界定)。但是,布列东声称,他无法为“基本的”或“高贵的”欲望定出一个等级(究竟有什么标准呢?),也无法把肉体需要跟精神需要区分开来(两者之间并没有区别)。他说,他会努力放松对自己欲望的控制,但前提是这些欲望的满足不致于招来得不偿失的惩罚,并补充说,他“同情、尊重、仰慕”那些具有最“本源”欲望的人。“依我看,如果在这一领域实行最充分的个人自由,那种建立在不平等基础上的社会所理解的‘理性’自由原则就必然会受到质疑,因为在我看来,前者是会导致社会解体的。”他承认在欲望和责任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矛盾,尤其是他作为一名诗人的禀赋与他的政治信念之间的冲突(当时,遵从共产党的指导和不脱离超现实主义运动能否两全其美,是一个威胁着这一流派分裂的大问题)。然而,布列东说,正是这种冲突,给了他“对自身生存的具体感受。”他将“为了基于我自己的生命,通过坚持不懈的生活,来调和二者之间的矛盾。”7

此后,这一群体在欲望本身的界定上很少花什么力气;例如,在1938年出版的《删略超现实主义词典》(Le Dictionnaire abrege du surrealisme)中,这个词消失了。可能是觉得欲望作为意识与无意识、意志与情感的混合物,是一种太个人化、变化无常而又神秘莫测的现象,很难说出个条理来。然而,揭示欲望的运作情况,却依然是超现实主义努力发现“思维的真正机制”这一目标的重要组成部分,该目标发布于《超现实主义宣言》(Manifeste du surrealisme,1924年)。作为一种自发的现象,欲望也隐含在伦理规则之中,而那些伦理规则曾导致早年的超现实主义者推崇人类精神中的非理性和想象力这些方面。根据超现实主义者的看法,既然欲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那么把它们作为对压抑个性、控制性欲的那些力量的反叛来加以研究,也是出于人的本性使然。这是超现实主义运动贯穿始终的一个指导原则。

这样,这一运动的伟大诗人——阿拉贡、夏尔(Rene Char)、德斯诺(RobertDesnos)、艾吕雅、佩雷(Benjanmin Peret)以及布列东本人,这只是早期超现实主义者的一小部分——就把跟爱欲有关兴奋情感和身体感觉一一记录下来,从与相爱的人在情感和肉体上的融洽,到未能满足的渴求和绝望。他们使用语言的时候也受到欲望这一概念的影响:他们觉得,要使词语从理智中解放出来,就是自动地“做爱”,使它们自动地与新的搭档相结合,产生新的形象。(或者像布列东在《通向圣罗马诺之路》(The Road to San Romano,1948年)开头几行所写的那样:“诗跟爱一样,都是在床上做的/它那皱巴巴的床单就是万物的曙光。”)不仅如此,这一运动的艺术家还探索了多重欲望的呈现方式,通常是改变“客体”的身体,以唤起“主体”的触觉、凝视和色欲沉迷。并且发明了一些新的方法来更新欲望的感觉和机制: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采用“拓印法”(frottage,本义为“摩擦”)以便发现他所想要的无法预料的新形象,而曼·雷(Man Ray)那些用人体轮廓变花样的照片则是用曝光过度的办法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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