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魂和技看关根伸夫的《水的神殿》

2018-06-29 18:36 来源:艺术设计研究 浏览:2010 A+ | A-

摘要:日本的公共艺术伴随其城市化进程而发展、成熟。无论从分布情况、建设数量、艺术质量上看,日本的公共艺术都是走在了世界的前列。其发展的根源来自于西方的造型体系和日本民族的审美思想,并以日本民族对技艺的极致追求来表达,从而形成以物派为代表的具有鲜明日本民族特征的公共艺术。同时,我们也要警惕环境的过度艺术化。

关键词: 公共艺术;关根伸夫;物派;和魂和技;水的神殿

我对日本公共艺术的了解是从结识关根伸夫开始的。2004年秋,在北京798艺术区的东京艺术工程中心的关根伸夫作品个展《关根伸夫——动感环境》上与他有一面之缘。那是一个长相粗糙的日本人,身体又矮又宽,脸上布满横七竖八的褶皱,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的作品出奇的精致,几块黑色的花岗岩石块的上部被磨得可以映出人影,材质散发着自然和人工合而为一的美,在我以前亲眼所见的中国公共艺术品中,没有过如此的视觉经验。这次展览,引起了我对日本公共艺术的兴趣。

日本的公共艺术建设特别发达,这表现在绝对数量的庞大和艺术品质的成熟两个方面。首先从数量上看,就很少有国家或地区能望其项背。按照《日本公共艺术2000例》的作者竹田直树的估计,应该在一万件以上,还有资料说有六万件之多,与人口的比例居然达到了2000:1。统计数字上的差距大概源于对于系列作品和组合作品的计数方式的不同,以及对景观小品的是否归类为公共艺术的不同认识所造成的。日本公共艺术的普及还表现在不限于中心城市,不用说在东京、大阪、横滨这样的大城市,即便在中小城市或者在村镇也都遍布公共艺术。就是说,日本的社区环境已经公共艺术化了。

这些作品都是在短短的三四十年内完成的,其中,上世纪60~80年代是日本公共艺术发展的黄金时期。公共艺术的发展需要社会经济的发展做基础。日本经济在上世纪50年代开始起飞,年均增长达到13%以上,到1968年,超越西德,成为世界上第二大经济强国。在经济发展的同时,城市发展迅速,50年代,日本进入了城市化高速发展阶段,城市人口从50年代中期的50%,到60年代末达到70%,大规模的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也随之展开,以满足不断增长的城市扩张需求。世界公共艺术起步于上世纪50~60年代,但是欧美主要工业化国家的城市化进程早已结束,城市没有大规模市政建设改造项目,公共艺术实施的机会并不常见。而日本处于城市大规模建设阶段,最前沿的城市规划理念和思潮直接影响到城市建设的实施。公共艺术的适时进入,在城市发展理念、公共空间、资金各方面都获得充分保障。日本还在城市建设制度上为公共艺术建设提供了保障。1961年开始,宇部市提出“用雕刻装饰宇部市的事业”;20世纪70年代中期,有计划地“创建有雕刻的城市事业”的提出,诸如此类的推动措施使日本公共艺术急速扩张。90年代末,公共艺术建设随日本大规模城市建设的完成而减缓。

日本公共艺术的快速发展,当然不仅仅体现在数量上的增加,还在于日本公共艺术迅速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风格特征,即公共艺术的当代性、国际性和民族性完美的结合。日本是传统西方国家之外,最早步入现代化的国家。在文化艺术方面,与西方同期的发展有机衔接,不只是接受西方的影响,而且成为这一时期西方文化财富的重要组成部分。日本公共艺术建设一开始就和国际知名艺术家衔接,如毕加索、亨利·摩尔、考尔德等艺术家的作品就在此时进入日本的环境之中。活跃在上世纪50到80年代的世界著名雕塑家,大多在日本留下了自己的作品,使日本成为一个大的现当代雕塑佳作的室外展场。

当然,日本的民族性格决定了他在对外文化开放吸收的同时,会把民族传统文化的传承提高到同样的高度,然后进一步融合,并逐步形成特色鲜明的日本公共艺术风格。上世纪50年代,日裔美国艺术家野口勇回到日本,引领了50~60年代的日本公共艺术的创作思潮。此前,他在美国艺术界,尤其是环境艺术设计方面已经影响斐然,他在公共艺术方面的表现,使之成为美国环境艺术界的领袖人物。1972年,野口勇为西雅图亚洲艺术中心创作的《黑日》是他的代表作品。他的作品强调空间与实体之间的有机转换,开创了艺术语言形式上的新风格,作品蕴含东方自然内在的精神,他流在身体里的血液和他的创作观念一样,是连接日本和欧美的文化桥梁。

而对日本公共艺术风格奠定起到决定影响的艺术家莫过于关根伸夫,他的公共艺术实践成为日本公共艺术的经典代表,发端于他的理念的物派风格成为日本公共艺术的主要风格。从上世纪60年代末至今,可谓是关根伸夫开创的日本公共艺术时代。

关根伸夫1942年生于崎玉县,1968年毕业于多摩美术大学。1968年,在神户须磨离公园现代国际雕刻展上,关根伸夫在地上挖了一个深2.7米、直径2.2米的圆坑,在坑的旁边,他用挖出来的泥土加入水泥,按照洞的形状塑成了一个圆柱体,使之与旁边的深坑形成对照。这就是他的作品《位相——大地》,日后这件作品成为了“物派”艺术运动的开端和象征,并且成为日本战后美术的纪念碑被介绍到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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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关根伸夫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时,创作了户外雕塑《空相》,把自然形态的岩石放在用不锈钢

1970年,关根伸夫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时,创作了户外雕塑《空相》,把自然形态的岩石放在用不锈钢板制作的长方柱上,高度光洁的不锈钢的柱子像镜子一样反射周围的环境,使柱子看起来虚无缥缈。柱子顶端沉甸甸的巨大岩石,就如飘浮在空中一样。石头是天然的材料,而不锈钢柱是人工的制品,关根伸夫强调了人与自然的对话、共融。《空相》引起关注后,挪威美术馆、美国路易斯美术馆将关根伸夫的作品作为永久收藏。双年展闭幕后,他留在意大利从事艺术创作并举办个人画展。在此期间,关根伸夫受意大利建筑和艺术融合的公共空间触发,开始了对“环境艺术”的研究。回国后,他创建了“环境艺术研究”,作为艺术家和艺术策划人在日本各地实现了数以百计的公共艺术作品,成为日本上世纪70年代后公共艺术发展的主要推动者和实践者。他的主要公共艺术作品有东京都厅舍广场的《水的神殿》、《空的台座》;东京多魔灵园的《波动的风光》、《波纹的圆锥》;韩国饭店新罗的喷水象征雕塑《虹》;三重县四日市的喷水象征雕塑《通往七海的桥》;福冈音乐大厅的《彩虹的交响曲》;大阪机场候机楼大厅(OCAT)《漂浮的彩虹》等。作为艺术总监完成了“东大阪新市民医院环境的艺术策划”和“新干线安中榛名站前开发的艺术策划”等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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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根伸夫和他影响下的日本公共艺术风格是“物派”的主要代表。“物派”在观念上强调以物质为基础的反形式主

关根伸夫和他影响下的日本公共艺术风格是“物派”的主要代表。“物派”在观念上强调以物质为基础的反形式主义,作品具体以装置的形式表现事物的过程、阶段或状态。日语的“物”具有非常广泛和丰富的含义,包含了“物品”、“材别”、“物质”、“物体”之意。关根伸夫认为:“我们将充满材料感与物质感的‘物质’揭示出来,当时称它为‘物派’并流传至今。”

关根伸夫比较衷情于让物体呈现出“自在状态”,使空间、物质构成一个观念综合体。在关根看来,环境艺术强调的是一种空间的动感,它既是社会空间也是艺术空间,这两者都是与人的活动有关。他的创作主题不仅源自鸟居和凯旋门,而且源自寺院的大门、鸟羽之海的夫妇岩、神殿的柱子。他吸收了传统文化的空间因素,并把它们主观地转移成了一种新的语言。关根伸夫的环境艺术目标并不是将艺术转变成环境,而是将环境转化成艺术。在这样的基本原则上,关根不断延伸“物派”的方法。当然,“物派”的思想基础来自于日本的文化传统,没有割裂与传统的联系,是与现代主义结合的产物。

《水的神殿》是关根伸夫艺术成熟期的代表作品。如果说《位相——大地》是物派的开端,《水的神殿》则是物派

《水的神殿》是关根伸夫艺术成熟期的代表作品。如果说《位相——大地》是物派的开端,《水的神殿》则是物派的巅峰之作。他先后完成两件,第一件建设在新泻车站南门的站前,完成于1980年,淡黄灰色石柱和拱门的形式显然受到古罗马水道的影响,作品强调了历史根源;第二件位于东京都新宿区厅舍广场,完成于1991年,是在第一件基础上的完善提升,是关根伸夫成熟期的代表作品之一。作品高4.5米,为白色和黑色花岗岩材料,组成四方的框架,中心立着白色的岩石圆锥,上下左右的结构上有排列整齐的喷水孔,喷出水线编织成立体的图案,产生神奇的效果。作品放置在一个11平米带喷泉的方形石头台阶上,所呈现的戏剧效果可看作对水的理解和对神殿的回忆。新泻的《水的神殿》有久远的历史感,犹如数千年前的遗存,粗犷的原石材料构成让现代风格的广场变得沉寂而有力量,水一级级跌落,又使得沉寂中有了活力。

东京都厅舍广场的《水的神殿》集中体现了日本的公共艺术所遵循的自然观、日本艺术家对工艺技术的迷恋,公共艺术所蕴含的日本民族性。

日本传统美学范畴有“微、并、气、间、秘、素、假、破”。所谓“微”,即“细部中寄宿着神灵”,“细部中存

日本传统美学范畴有“微、并、气、间、秘、素、假、破”。所谓“微”,即“细部中寄宿着神灵”,“细部中存有全体”;所谓“并”,就是“并列的组织中,全体可以共存,各个细节被均等地重视”;“气”是指“细部扩散到周围的气氛”;“间”是指“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之间存在的距离,需要相互尊重”;“秘”是说“因隐秘而更加华美”;“素”强调“世界生来就美,尽量尊重自然的原貌”;“假”即是“顺应自然,与自然合而为一”;“破”是指“以破坏来刺激活力,实现创造”。这些基本的审美意识始终贯穿在以物派为主流的日本公共艺术之中。

《水的神殿》为天然石材,一部分灰白色的石头,只经过粗加工,保持自然的状态,黑色花岗岩的柱体结构,加工的规整、平滑,与灰白色的石材形成强烈的肌理对比。但二者的并构没有丝毫的不和谐,因为加工的石块不是去模仿了具象的形,而是通过加工,呈现自然质地的另一面的美。贡布里希在《秩序感》中对日本的创造性倍加赞赏。他认为“日本人在模仿自然方面确实胜人一筹”。物派对自然的认识正是传统的“素”的自然观。关根伸夫在日记中这样指出:“世界以其自在方式存在,所以怎么能说我们是在创造呢?我所能做的仅是尽现自我,还世界其本来面目,让这种状态更加清晰。” 用技能去除所有物外在的不必要的多余想象,用人为的方式还原物以自然状态。但他的“情景”有意识地将物体的形而上学意义与“场所”和偶发性联系起来,从而再现了存在的相对性和依存性。

《水的神殿》的加工技艺反映出日本的公共艺术讲究致广大而尽精微。日本的艺术特别强调细节的力量,即“微”

《水的神殿》的加工技艺反映出日本的公共艺术讲究致广大而尽精微。日本的艺术特别强调细节的力量,即“微”。任何优秀的设计都需要相应的技术条件来完成,雕塑常用的石头、金属材料难以加工,更不要说雕塑的造型有很多随机的要求,比固定的工业造型要复杂很多,造型上很难做到随心所欲的处理。而把这样的难题完美地解决是日本公共艺术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日本是一个特别强调工艺技术的民族,日本的公共艺术和他们的其他工业产品一样,做到精益求精。无论什么材料、什么加工难度,都会毫无折扣地达到理想的艺术效果的要求。这是其他任何民族都难以企及的。我记得,大约二十年前,日本东京艺术大学图书馆的中野政树馆长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讲学时带来几只日本战国时代的箭头,箭头上有镂空的精美图案。他说,日本人就是用这样的武器战斗的,战士羞于用粗糙的、造型丑陋的武器战斗,血腥的战场上还保持对工艺如此奢侈的要求,显示了日本民族近乎于变态的对完美的追求。在日本的所有的公共艺术品中,找到一件粗制滥造的作品甚至是一种困难。日本公共艺术很好地诠释了什么是技术美。近二十年,中国各地举办过多次的雕塑创作营,在形式上对日本公共雕塑的借鉴很多,不过,造型加工这一环节还有很大差距,很多造型完成得似是而非,勉强得很。

“破”是日本美学意识的集大成,是创造生命的手段。是“微、并、气、间、秘、素、假”等范畴共同作用后的升

“破”是日本美学意识的集大成,是创造生命的手段。是“微、并、气、间、秘、素、假”等范畴共同作用后的升华。《水的神殿》的形式有多个源头,可以使人想起神殿、鸟居、神篱、立砂、凉亭、门、密室、通道等等。关根伸夫取这些东西的形,更取这些东西的意,每种源头都可以带来一种联想。陈丹青在《退步集续》的一段关于日本的日记中说,他看到已经有些腐朽的原木搭建的简洁的鸟居,有些动容。我们通过加工奢华的《水的神殿》,依然能够感受日本传统建筑传达的乡愁之美。框架可以产生“并”“间”“秘”的效果,正是日本崇尚的一种阴翳之美。作品建立了和集体记忆的联系,历史感由此产生。

水是作品要表达的主题,水象征着生生不息。关根伸夫把自然的水通过不同的喷射方式,在立体空间里编织成有序的网状结构,但并没有破坏水的自然动感,比通常所见的喷泉不知要巧妙多少倍。

“物派”也吸收了现象学、结构主义和美国极简主义的思想,所以和那个时代的西方艺术没有间隔,是那个时代世界艺术潮流的重要分支。物派的精神核心是对日本传统美学的继承,并直接受到日本哲学家西田几多郎的禅宗思想的影响。形而上与形而下共同作用而产生了新的风格。

日本公共艺术的自然观还体现在整体环境的设计,关根伸夫认为,“环境美术的重要性在于艺术的宗旨并非完全是自我表现的主观艺术行为,包括地域、居民与环境的特殊关系,是客观的艺术。假设我们都是强调自我表现去做公共艺术,那么在生活的环境中与空间不适合的造型就会不断增加,如同今天都市中的噪音一样,使城市的氛围变得不和谐。”《水的神殿》建设在东京都厅舍广场,这里的周遭是现代化的高楼林立,在人工的丛林里,艺术所起的作用是使浮躁和压抑共存的空间,有一丝活跃与宁静,这就需要一个度,作品在视觉上不可太强烈,但要有变化,同时和高楼大厦有呼应。所以,关根伸夫的设计有传统建筑的影子,使之与周围对应衔接。《水的神殿》使广场的空间具有了人文色彩。

两件《水的神殿》的完成,是日本公共艺术发展的缩影。

很少有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能够象日本这样能够保持自己的文化根性,把传承的审美观念当做现代文化发展的重要基石。因此,日本成为世界现当代艺术的重要力量,贡献有目共睹。19世纪,日本浮世绘对西方后期印象派的产生有巨大影响。日本在其商品影响世界的同时,文化方面也在各个领域产生了引领潮流的世界级大师。比如建筑设计大师矶崎新,服装设计大师三宅一生,平面设计大师福田繁雄,新普普主义绘画代表人物村上隆,文学界的川端康成,绘画界的平山郁夫、加山又造、东山魁夷等等,他们共同为世界演绎了当代文化的日本风格。关根伸夫的公共艺术也是反映日本当代文化特征的一个侧面。有了这些公共艺术,东京就是东京,而不是世界其他的大都市,她有自己的特有面孔,有自己的特殊风格。

文章的最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值得在公共艺术的发展中警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日本的公共艺术已经布满各地,这些看似成就,后面依然隐藏着不确定的问题。公共空间几乎没有空白了,后代根本没有持续公共艺术发展的空间。这一代的审美情趣肯定会影响后代的生活,他们不得不被动接受这一代的遗存,未来的某一天,很多公共艺术将面临拆毁与保留的两难境地。什么是公共艺术的完善,很难有一个准确的量的标准,当我们无时不处在公共艺术环境中时,必然会感到视觉的疲劳感,就像在美术馆中欣赏作品,一天下来,再好的作品放在眼前也没了兴趣。原本为了美化环境的公共艺术已经成为公共空间的负担,成为视觉泛滥。十几年前,我们经历过疯狂的室内装修阶段,过度装修减弱了建筑自身的空间美,在感觉上也过于嘈杂,空间变得不再宜居,近年来,逐渐回归到轻装修的阶段。我们的公共艺术发展还有很多路要走,尽量不要步过度装修的后尘,珍视空间自身的价值,不要全部变成公共艺术的展览场,给后代保留一些创作的空间和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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